劳山伏击战
阳光，像金色的雨，洒遍褐黄的山岳，褐黄的土地，也洒遍 了一片又一片的谷子。陕北的秋天，在战火中展开了一幅令 人难忘的画卷。
一九三五年九月底，在延安至甘泉之间的劳山地区，我们 红军又摆下了一个伏击战场。
两天前，我们就埋伏在这群山密林中了。近五十多个小 时的等候，却还没发现敌人进入伏击圈。不少人产生了急躁 情绪，怕钓不上“鱼”。
我却不着急，我深信徐海东军团长和刘志丹副军团长的 决策。为了打这场伏击战，两位军团首长还亲自到劳山勘察 过地形呢。
早在九月中旬，红二十五军有了很大的变动，也是历史性 的变动，这就是在陕北永坪大会师后，红二十五军与陕北的红 二十六军、红二十七军合编成第十五军团。红二十五军改编 成为第七十五师。
十五军团成立后，军团首长有了新的任命：军团长徐海 东、军团政治委员程子华、副军团长兼参谋长刘志丹、政治部主任高岗、政治部副主任郭述申。
我过去的许多老首长、老战 友都有了新的任职：
二二三团张绍东团长当了七十五师师 长，
郎献民当了二二五团团长，刘震当了这个团的政治委员，
傅春早仍担任手枪团团长，二二三团现任团长是陈锦秀、政治委员是常玉清。
我仍在二二三团二营营部当通信班班长。由于经常在首 长身边工作，对敌我双方当时情况也知道一些。
蒋介石鉴于红二十五军已在陕北立了足，毛泽东率领的 中央红军也正向陕甘地区开进的情况，就在西安成立了“西北 剿匪总司令部”,自兼总司令，张学良为副总司令并代行总司 令职权，统一调动国民党反动派在陕、甘、青、宁、晋五省的军 队，步步向陕甘革命根据地推进，以图加紧“围剿”红军。
为了粉碎国民党反动派的阴谋，巩固和加强陕甘革命根 据地，也为了迎接中央红军的到来，军团首长决定：集中兵力 在劳山地区首先歼灭一股敌人。
为了保卫军团首长在劳山地区勘察地形的侦察活动，郎 献民团长专门从二二五团和二二三团抽派了五十名有战斗经 验的班排战斗骨干组成小分队做战斗执勤。我被选中，参加 了小分队。
这次勘察地形的人，除了徐海东军团长、刘志丹副军团长兼参谋长外，另有二十多名师团首长，还有近十个作战参谋、 通信参谋和管理参谋。我们战斗执勤小分队跟随首长们，隐 蔽地进入了准备作战的劳山地区。
这次随军团首长勘察地形，对我后来的军旅生活和成长 影响很大，印象也特别深。我不仅看到了徐海东、刘志丹深入实际、实事求是的军事指挥作风，而且明白了打伏击战不但要 选好有利地形，而且要有周密的方案设想和灵活的战术运用。
当时摆在延安周围的国民党东北军，西线有五个师，东线有两个师。经过劳山勘察，军团首长决定集中兵力先打东线两个师的敌人。
部队进入战区后，有些战友对埋伏待敌流露出急躁情绪， 我就对他们说：“别着急，有水必有鱼。下了饵放了钩，鱼一定 会来。等鱼上钩，要有耐心，这是考验我们耐心的时刻…… ”
陈锦秀团长伏在我附近，听了我的话，补充道：“你们班长 说的对!打伏击是红军制敌的法宝，放心吧，敌人肯定会来咬 '钩’的。”
我们又等了 一 天。
正午，阴云散了散，太阳时不时地露了几次脸。手枪团的 侦察员终于出现了，他们向军团首长报告：敌人已进入了我 们的伏击圈。
这个伏击圈，在甘泉与延安之间的大劳山地区，北距延安 三十公里，南离甘泉十五公里。这里林密石多，山路崎岖，地 势险峻，不但设伏的条件特别好，而且是延安通往甘泉的必经 之路。
我们七十五师二二三团、二二五团，就隐蔽在劳山茫茫的 山林中。
敌人一 一 0师的三个团及师直属队，由师长何立中、师参 谋长范驭州带领由延安出动，沿公路行进，到四十里铺时留下 了一个团，另有六二八团、六二九团继续前行，进入劳山地区 通过了一段很狭窄的路后，他们以为危险区已过，便放心地改为四路纵队行进。
敌人的先头部队到达甘泉城北郊六公里的白土坡时，我 预先埋伏的部队开火了，堵住了敌人前进的道路。这时，军团 首长命令埋伏在公路两侧高山上的七十五师和七十八师“全 线出击!”
我们设伏五十多个小时，听到出击的命令，斗志特别旺 盛，一个个猛打猛冲杀人敌群，在各级首长的指挥下，我们首 先分割开敌人第一 一0师的两个团，然后按军团首长部署分 别聚歼。
十五军团成立后，我们有了骑兵，在这次伏击战中，我随 郎团长冲击时，亲眼见到了我们七十八师的骑兵团，从榆林沟 口奔杀过来，烟尘滚滚，杀声震天。骑兵战士腰上别着短枪， 背上斜肩马步枪，挥着系有红绸的长砍刀，在敌群中冲杀，像 一阵突来的飓风，切断了敌人的退路，杀得敌人四处逃窜。
从午后激战到黄昏，大约五个多小时，就胜利完成了劳山 歼灭战。俘虏敌人三千七百多人，毙伤敌人一千多人，缴获战 马三千多匹、各类炮十二门、轻重机枪和长短枪一大批。我们 还击伤了敌第一一0师师长何立中，后因伤重死亡。更使我 们高兴的是缴获了敌人一部无线电台，这对我们缺乏无线电 通信装备的红军来说，可是拥有了渴望已久的装备。
打扫战场时，陈锦秀团长问我：“小鬼，这次伏击战打得过 瘾吧?”
我说：“过瘾，这是军团首长部署、指挥得好!”
“对。”陈团长说，“我说过，敌人会来咬'钩'的，因为敌人也要听我们军团首长的'指挥’ …… ”
“敌人也听我们的指挥?”我疑惑地问。
“是的。”走到我们身边的二二五团团长郎献民笑着说： “这叫'围城打援’!”
原来，徐海东和刘志丹在勘察地形后，曾三次召集团以上 指挥员开会，制定了“围城打援”的战斗方案。当敌第一 一0师六八五团进驻甘泉城后，我十五军团立即以八十一师二四 三团去包围了甘泉县城。接着将全部主力都隐蔽进入劳山地 区设伏，敌第一一〇师师长何立中一听说六八五团被红军包 围，便匆忙率师由延安出来救援 ……
“啊，太神了!”我高兴地叫了起来。
强攻榆林桥
“哒哒哒 …… ”
一阵激烈的枪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从北山方向传来，我 们通信班的同志都吃惊地“哟——!”了一声。新任营长紧锁 眉头，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早已做好战斗准备的全营指战 员们都把焦急的目光投向榆林桥镇外的一个制高点——北 山。
自从我红十五军团在劳山战役中一举歼灭国民党军一一 O 师之后，国民党“西北剿匪总司令部”采取“步步为营”的“堡 垒策略”,企图逐步蚕食和压缩陕北革命根据地。几天前，敌 东北军第一0七师六一九团和第六二O 团一个加强营进占了 榆林桥。
针对敌情的变化，军团首长召开紧急会议，决心乘敌立足 未稳，主动出击，拔掉进占榆林桥之敌这个挨人我根据地的 “ 钉 子 ” 。
当时我仍在红七十五师二二三团二营通信班。十月二十 四日晚，团长陈锦秀向各营长下达战斗任务时，我因紧随二营 长身边，也知道了具体部署：
这次攻打榆林桥，我二二三团是主攻部队之一，准备先以一营“夜摸”北山之敌，控制了制高点 后，再以二营直接向镇内之敌发起进攻；如“夜袭”未成功，我 营则迅速加入战斗，协同一营先消灭北山之敌，尔后向榆林桥 攻击。三营为团预备队。
此刻，北山枪响了，营长判断可能是一营的“夜袭”被敌人 发现了。于是，营长按照战斗发起前与一营长“你要是不响 枪，我就直攻榆林桥；要是枪响了，我就冲上山来，咱们合伙 干”的约定，把短枪一挥，果断命令：“上!”
二营长的命令刚一发出，我第一个跃出草丛，率领全班向 北山主峰攻击。同时，四连和五连的同志们都向前冲去。只 有担任预备队的六连在营政委的率领下跟在后面。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我们二营的三个连队一齐冲上了北 山主峰。这时我们才发现，一营早已捣毁了敌人的工事，控制 了北山。刚才响起的枪声是抓俘虏时与守敌交火。
此刻，我们正好赶上了抓俘虏!我们两个营共六个连对付 敌人一个连，那还不是铁笼里面抓小鸡——手到擒来。根本 没费什么劲儿，三下五除二，干脆利索地把守敌全收拾掉了。
在山头上，两位营长会合了；他俩握了握手，相视一笑，转 身率部队又向榆林桥奔进： 一营由山北面直插榆林桥街，二 营由山南直捣镇口。
我匆匆拣起几枚手榴弹，挂在腰间，紧紧跟在二营长后面，一步不拉。
太阳出来了，笼罩在榆林桥上空的浓雾开始慢慢地消散。
这时，四连已攻占了镇口的几间独立房，五连也与一百多 敌人展开了巷战和白刃战，六连则向镇的纵深迂回。我带着通信班的几个同志紧跟在营长身后，随六连向镇中心前进。
正走着，突然有约一百多个敌人，慌慌张张地从街旁的小 巷子里窜出来，还有个当官的指手画脚地指挥着。看样子刚 刚溃逃下来。
“截住敌人!”营长大吼一声。前面的六连立即开火。敌 人即刻像被割倒的韭菜“哗啦啦”倒下一大片，剩下的敌人转 身钻进附近一座无人居住的院子里。
六连的两个排迅速将院子团团围住。院子里的窑房座北 朝南，依塬而建，后墙紧挨着塬壁，三孔窑房互相连接，唯一的 出入口被敌人用大石块、粗木以及乱七八糟的东西从里面堵 得严严实实。八九十个敌人拥挤在里面叽叽喳喳地乱作一 团，不肯投降。
六连一排长率先冲上了窑房顶。营长则立即指挥在院子里的部队撤至距窑房几十米外的地方监视敌人。
只见那位排长先扶着屋顶上的烟囱往下瞧了瞧，又从随 后跟上的战士手中接过集束手榴弹，拉着了导火索，顺着烟囱 扔进房内，然后，他们飞身跳下屋顶，迅速隐蔽。
“轰隆”一声巨响，窑房里传来一阵阵敌人的惨叫，窑房顿 时被炸塌了一半儿。侥幸没被炸死的敌人，满脸血污，蓬头垢 面，一个个举着双手，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出来。
榆林桥镇内的战斗仍在激烈地进行着。敌人的四个营依 托有利地形和街巷拼死顽抗，战斗进行得极其艰苦。我二二 三团的三个营都与敌展开了巷战。
同一时刻，我七十八师消 灭了洛河西之敌后，涉过洛河，由西向东攻入了榆林桥镇。我 八十一师也从西门及镇的两翼攻进了镇内。敌我双方短兵相接，在街巷里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晌午时分，战斗正在进行着。团长陈锦秀同志突然高声 大喊：“同志们，徐海东军团长派人送来了一个特大喜讯，毛主 席和中央红军已到达了吴起镇!
军团首长发出号召：'打好这 一仗，迎接党中央!迎接毛主席!’”
团长的话音刚落，团政委常玉清又接着喊起来：“同志们! 打好这一仗，迎接党中央!迎接毛主席!”
中央红军到达吴起镇的喜讯，像一阵强劲的春风振奋着 全体红十五军团将士的斗志，激励着我们奋勇作战，坚决彻底 地歼灭敌人!刹那间，整个战场上口号声、喊杀声与枪声交织 在一起，此起彼落，惊天动地。指战员们越打越勇，越杀越 猛……
渐渐地，敌人支持不住了，很快就垮了下来。不到一个小时，整个榆林桥全部被我军攻占。
这一仗，共毙伤敌人三百余人，俘敌一千八百余人，缴获 迫击炮八门、重机枪十六挺、轻机枪一百零八挺和大量其他武 器弹药。
在这次战斗中，与张学良关系甚为密切的，绰号“高长脖 子”的敌团长高福源也被我军俘获。我们没有杀他。经过教 育，高福源深刻地体会到“剿共”没有前途，只有联合起来，同 赴国难，共同抗击日寇，才是真正具有民族气节的军人之希望 所在。
在这种情况下，党中央和军团首长决定释放他。他回 到西安之后，在东北军内部引起了很大反响，使更多的东北军 官兵，也包括张学良将军在内的高级将领，较多地了解了我党 我军的正确主张和政策。这些都为张学良将军转变政治度、走上“逼蒋抗日”的道路作了铺垫和准备，起到了积极的作 用。
榆林桥战斗胜利了，但我们也付出了伤亡二百余人的代 价。在战斗中，我的老营长、二二五团团长郎献民同志壮烈牺 牲 了 。
听到这个消息，我失声地哭了，并抽泣着向营长说： “我……要去看看郎……团长。”
“我也要去!”
“我们都要去! … … ”
通信班和二营的全体指战员们都纷纷要求去向郎献民 —这位敬重的老首长作最后的送别。
营团首长同意了我们的要求。团长陈锦秀、政委常玉清 亲自带领全营二百余人来到郎献民团长牺牲的地方，进行悼 念活动。
我含着眼泪，采了一大把野花，放在洒着郎献民同志鲜血 的地方，久久地肃立默哀。多好的首长啊!我简直无法相信， 郎团长会离我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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